我是在你身上爱着我往昔的痛苦,还有那我的早已经消逝了的青春。

 

[转]【露中】Smoking Area 作者:Bluefarewell 图:太甜

虽然不是第一次合作,能与搭档这样心有灵犀,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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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Я люблю тебя.


Smoking Area

他已经违纪了。苏联哨兵心想。所以索性一违到底。尽管这若被上级抓到就足够妥妥地送他滚去蹲个几年大牢的罪名也不过是跟对面那个一直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小伙子开口说了一句话。这不能怪他——他迎着对方不满的目光耸了耸肩,反正不会有人看见。荒凉的原野之上,大雪早就下了几天几夜,最近的村庄和小镇也距此有几公里远,哨所的灯从远处望去忽明忽灭。一条简陋,却明白无疑地标志着那不可逾越的界线的铁丝网,横贯在国境之间。
所以在这无垠到寂寞的白色里,他能看到的唯一亮色,就只有那个中国战士的黑眼睛里,折射出的星光。
尽管就算冒着蹲大牢的危险开了口,他们也不能再无所顾忌地交谈了,像以前那样。
一分钟前他下定决心地转过身,径直向中国人的方向走去。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动作敏捷得吓人,一直没离手的步枪枪口径直端起,流畅而准确地指着自己,时间不会超过两秒——而在他的记忆里,现在距离对方还完全不会用枪的年代并没有隔上太远。礼尚往来,毕竟他也不想吃枪子儿。苏联人叹了口气也象征性地举起了武器。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隔着冰冷的枪管。
“算了吧,”半分钟后,仍是他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我不过是想借个火。”
“纪律不允许。”对方的口气缓和了一点,虽然回答出口的同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破坏了公法。
“所以呢?这算违法还是通敌?——我倒真想看看这次他们怎么判我,反正已经吃过一回苦头了。”斯拉夫人短促地笑了,没忘记顺手接过对方丢来的火柴盒。
一小抹橘红色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变成了微弱的红点。哨兵干脆靠着木柱坐了下来,盯着卷烟的烟雾与呵出的水汽缭绕在一起。东方人沉默了一下,也采取了和他同样的姿势。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而相抵的背脊间无声不响的,是绵长的国境线。
然后他听见东方人还带着点气愤的声音:“你不该来。”
“彼此彼此。你被发现的话也吃不了兜着走,”他毫不在意,“还是说我该问为什么双方的违纪时间总是一样的?”
背后的人明显地怔了一下,没接话。不过那确实是个尴尬的时刻,他想。
距离前一次自己脑子发热偷偷溜去国境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那次他们先是从彼此横眉冷对到吵得脸红脖子粗,然后直接动起了手——直到把两方哨所的人全引来。不必说,这场险些引发边境直接摩擦的无意义且“愚蠢”的争执(伊万的上司坚持用这个词),当事人自己应该负全责。
“这可真是国家级别的直接冲突啊。”拎他回去挨训的上司还不忘讽刺地补上一句。
——可我怎么知道,一个疯子头脑发热的时候,竟会遇上另一个疯子呢?这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回我被上司关了一个月禁闭,”东方人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要把那场架压下去可不是容易事,你知道我的小伙子们血气方刚。”
“你们也没少让我吃亏,”他回敬了一句,“冬天冻在冰面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漂亮的伏击。他回忆着,这些难缠的侦察兵们钻进森林和山岗,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身后跟踪的装甲车坚持的时限,然后等着脆弱的油箱坚持不住,车和哨兵们一起抛锚在冰上。看完了热闹,最后居然还是中方跑去通知了他们这场恶作剧的始末,理由也意外地好笑。领头的小伙子振振有词地说,我们怕冻出人命。
啼笑皆非的追踪与反追踪,简直分不出是在冲突还是在赌气。
或许是同时想到了从冰上撤回时双方班长铁青的脸,两个人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在沉寂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不打不相识。他们闹够了还能打出点交情来。”东方人止住笑,指了指远处的瞭望台,“我知道你们那有个小伙子,跟我上铺那孩子经常拿着望远镜互相看呢。也不知道看久了,是不是就不寂寞了。”
“他们不会寂寞太久,也许,”他喃喃地说,“这样的局面不会总僵持着,事情总要有解决的一天,到时……”
或许是握手言欢,或许就是永不相见。而他们都清楚前者等同于“不可能”。
“离换岗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良久,东方人低声说,“我得走了。”
他始终没有转身,但不看也想得出他的表情。曾经的同伴犹豫了一下,苦笑着:“这次你运气好。以后……别再来了。”
因为什么都无法改变。这话对方没说,不过他知道。
“只剩这些了……给你。”
背后的温度消失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半盒火柴。东方人站起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仍然沉重得像是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瘦削的背上。斯拉夫人看到一些细小的雪花落在那乌黑的头发和深色的衣领上,在顷刻间就无声无息地融化。
很快烟火也熄灭了。他盯着那黯淡下去的红色,狠狠地把它摁在雪地上,然后扔出老远。它在雪地的微光里画了个弧,下落不见。
现在荒原上只有他一个人了。斯拉夫人背着枪继续走了几步,积雪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不知道是不是个刚学会口琴的新兵在断断续续地吹起一支歌曲,他无法分清是从哪一方传来的。那悠扬的调子如今听起来却是无比地讽刺。

“但愿从今后,
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是北纬52度的冬夜,而当不久后,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北纬46度那场震惊世界的冲突时,在这日期和时间都不明确的国境线上,发生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被带过和遗忘了。

*

2012年,青岛。沈阳号导弹驱逐舰。
中方翻译很绝望,因为接待负责人之一的王政委不见了,而且偏偏是在这个邀请友军——“什么友军明明是狗熊”,他心里默默地腹谤着——前来参观的节骨眼上。当联合军演另一方的海军官兵从瓦良格号巡洋舰前来“增进友谊”时他却不得不向上级汇报政委无故离场,他发誓首长的笑容在自己说话时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僵着一张脸说,别找他了,由他去吧。
吸烟区这个词放在军舰上未免显得过于滑稽,而被上级发现无故不出席还在部队公开场合吞云吐雾的话一定会被教训一顿——基于这个理由,他们的政委此时正明智地躲在舰上的角落里,手肘撑着栏杆,望着阴霾下的大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天晚上,和已经过去近半个世纪的、一场荒唐的对话。中苏边界和六十年代这两个词语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而现在,他抬眼望去,舰桥上空仍旧飘扬着无数旗帜,陌生的军乐队庄严地奏起他熟悉的旋律,却早已换了歌词。足蹈巨浪的庞然大物们傲然扬起银灰与黑色的战袍,庄严地穿越海洋如出征的女武神。
他以为如今仍坚持漆上白边红星的,只有高飞于天空的战机。当深灰甲板上耀眼的星形不声不响地跃入眼帘时,他发现它来自并驾齐驱的俄方巡洋舰,终年阔步于太平洋上的舰船。
又或许只是烟雾使他看花了眼。
抽太多了,东方人心想。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丢掉烟头,一手摸向外衣口袋里的小方盒。反正会皱起眉头让他“少抽点”的,也只有上司和——
“别抽了。”
他不看也知道是谁。
“你怎么找着我的。”耀顺势从年轻人手中抢过去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
“不然的话,来参观什么呢?”斯拉夫人戏谑地摊开手,“即使有休假时间,你们的超市里也没有我要的‘必需品’。”
“特供没有,”他忍不住笑了,“军人要节制,小同志。”
“那就算了,我来借火。连这个都没有的话可不是待客之道。”俄国人还不罢休。
“也没有。”把盒子揣回,下定决心要逗他。
伊万叹了口气,轻车熟路地从没来得及抗议的东方人衬衣口袋里捞出了打火机,炫耀般地在他眼前晃了晃,“万年不改的老地方,骗我没用。”
年轻的政委认命般地往栏杆上一靠,看着斯拉夫人擦亮一星火光,顺手帮他点着了唇间尚未燃上的香烟。“借着借着反而帮人敬上了,”他开玩笑地说,“听你说借火就像在街上听弗朗西斯说约人喝咖啡一样不靠谱。”
“这不是很好吗,”对方的语气意外严肃,“至少这次没让你拿枪指着我。”
他愣了愣,抬起头来盯着同伴认真的神情。北纬52度上发生的对话挣脱了记忆的桎梏像要奔涌而出,一时让四周再无言语。
短暂的沉默被一阵谈笑声打断,两人的视线投向了舰桥下叽叽喳喳不知道正忙着解释些什么的翻译官。王耀还记得这小伙子的理想是有生之年能陪同首长去见俄方那位有名的铁腕上司。“这是一定的,”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小翻译表情严肃得让人想笑,“我姐姐说的,不然,就别回家去见她们了。”他挠了挠头补充道。
“政委,我觉得我比前辈们幸运,”小翻译最后敬了个礼对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能经历那个风云变幻的时期,但我很感激能生在和平年代。”
“这是个好时代……”良久,伊万听到他的同伴感慨般地说。
于是俄国人的唇角也扬起一丝微笑,伸手想在烟盒中拿一枝却被对方拍开了。漫不经心地吐出灰白的雾气,东方人恶作剧地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意思很明显,劝人进无烟区就得以身作则。
然而完全没什么耐心普及军纪的布拉金斯基显然是行动派的:燃了还没有一半的香烟瞬间就被抽走了,把它叼在唇间深吸了一口,他低下头挑衅般地盯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甚至还能感觉到未散去的缭绕烟雾,有些苦涩。然后俄国人顺手把烟头向海里一丢,同时扔出去的还有借来的打火机,压着东方人的肩膀把他推在身后的舱门上,唇间涌上烟草的苦涩与奇异的甜美。
这是戒烟最好的办法——至少现在他认为是。
突如其来的吻。持续了一会儿后,仍穿着海军制服的东方人反手扭开了舱门,一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把斯拉夫人拽进了房间。他没错过这个机会,几秒后房门就被关上了,发出几乎无人察觉的声音。
那用意很明显:现在若是被人看见,事情可就不是“政委违纪”的级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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